最近看了好幾次的記錄片,是距今30年前完成的片子,1989年的《城市時尚速記》(Notebooks on Cities and Clothes),由知名導演 文‧溫德斯(Wim Wenders)受龐畢度中心所託執導拍攝,片中有著許多溫德斯的口白,說著那些他自我省思的問題,在經過30年的今日看來頗有先知的真知灼見之感,讓人一再反思並延伸自我的想法。
溫德斯原本對拍攝時尚短片不屑一顧,但他想到可以將時尚視為另一種「工作」看待,並趁機多了解某位他一直很感興趣的時尚大師— 山本耀司(Yohji Yamamot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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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時裝速記》(Notebooks on Cities and Clothes) |
山本耀司身處的時尚界就像走在時間浪潮的最前端,時尚反映的是此時此刻的當下,甚至乎未來,然而他的創作靈感核心卻是來自另一個時空— 在那個舊時代,服裝的款式選擇是為了生存,進而成為穿著者身分識別的那個時空;山本耀司以這兩種不同的語彙表達自我,要如何持續傳遞出一樣經典的本質卻又不斷創新潮流? 他自覺就像個「怪獸 Monster」一般,將兩者都納為己用,而溫德斯在拍攝過程中對自己也有同樣的感受。
他同時使用了笨重的老式膠捲攝影機以及輕便的電子式攝影機來拍攝。 他喜愛老攝影機就像經典的傳統工藝,使用膠捲拍攝有種神聖的感覺,但它誇張的存在感卻有時顯得像是空間的入侵者。他質疑著電子圖像是否能拍出像以前一樣雋永的經典影片,卻又漸漸喜歡上它輕便不顯眼的特質,讓拍出的影像有時候更為自然,甚至他驚訝於使用電子圖像語彙去描寫東京竟然如此的適切。
身為電影領域的大師,溫德斯將不同時空及器材拍攝的影片以不同的顯示器播放並同時納入畫面中,不僅畫面中刻意放置的物件素材或場景透露出訊息,同時膠卷的影像語彙與電子影像語彙不斷交錯,就像呼應山本耀司在時尚產業的特殊存在。
溫德斯說到他第一次穿上山本耀司衣服的感受:「一穿上就覺得又新又舊,我在鏡子裡當然能看到自己,只是更好,更像我自己.........我穿著襯衫,穿著夾克,而且我就是我,我得到安全感,就像穿上盔甲的騎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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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溫德斯 & 山本耀司 |
這份特殊的感受從片中山本耀司陳述自己的創作理念可以看見一些端倪,他總是思考著他人,想像穿上衣服的人想著什麼、做甚麼工作及如何生活,他想做到終極的目標是彷彿「有名字的衣服」— 當我們看見衣服,可以自然地說出這件衣服是Tommy,這件外套是John...就像每個人身體的一部分一般。
他的靈感來自於觀看許多攝影集,而這些圖像多是較早期的黑白照片,最受鍾愛的是August Sander 的攝影集《People of the 20th century》。那個時代中人的臉孔、穿著和這個人的工作及身份間彼此緊密連結的關係令他著迷,那個時代裡職業對人來說有著特別的意義,似乎看到面孔及穿著就能夠了解這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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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本耀司對於服裝和身分之間的關係十分著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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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裝代表了那個時代的人,代表了這個人的生活 |
他從許多舊時代的照片得到啟發,而溫德斯將鏡頭停在某張照片上打趣的說:「地上的照片是布列松(Henri Cartier-Bresson)拍的,但耀司感興趣的不過就是領子,大衣上的領子。」
“ 對我來說,我從本片感受到的關鍵詞是「質地」(texture)。 ”
片中不管是山本耀司的服裝或是文‧溫德斯的影片呈現,雖然使用許多不同的語彙表達方式,他們的方向卻依然十分的明確。 回顧片頭,溫德斯的一段話十分敏銳地切中三十年後的現況:「繪畫時代,原件是獨一無二的概念,臨摹就是贗品.........電子圖像已無正負片之分,全是拷貝副本。 沒有原件的概念後,身分的概念是否再也不時髦了?」
看看現時社會,生命的流動速度已較拍片的當下更快上百倍,人手一機的狀況下,大量地運用誇張的妝容服飾、鮮豔絢爛的調色、特殊卻意味不名的場景...等等各種方式,就是為了吸引各方眼球的注視,電子圖像成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甚至超過人本質的存在而成為「主要身分」。
當我們失去了本身的質地,再炫技的服飾或頭銜加諸身上都像是異物,就像山本耀司所說:「如果對材質沒有強烈的感受,就只是集合你蒐集的所有靈感,但沒有辦法確定要往明確哪個方向走。」 在時代更迭下,嶄新的語彙不斷不斷地出現,浪潮之下的我們是否依然觸摸得到自我的質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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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德斯說他看見山本耀司的團隊,就像修道院一般嚴謹,是創作者的譯者和守護天使,維護了每一件衣服的尊嚴。 |